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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叶金莲
2022-09-16

1。 逆流涌动

天地国际有限公司的审计总监叶澄年轻有为,办事认真。这天一上班,他就接到总裁秘书通知:十点到白宫会议室列席董事会议。

叶澄准时走进会议室,就闻到一股难闻的气味。年过花甲的公司总裁武天一见他,就说道:“叶总监,快来尝尝榴莲,我刚从泰国带回来的。”接着,他又笑着对众人说道,“今天,我们开的是榴莲会,我请大家先品尝榴莲,等品出了其中的滋味,再开会。话说榴莲这东西,浑身长满刺,闻起来臭,可吃起来却香,可谓不中看、不中闻,却中吃,实在是一绝啊!”

等大伙把几颗硕大的榴莲分食完后,武天便宣布了两件事,第一:他决定退休离任。从今天起,副总裁邢天代理总裁职权,直到美国总部正式任命为止;第二件,美国总部已批准同意,对天地国际有限公司现有的办公大楼进行重新设计装修,限期十月销售旺季之前竣工。并宣布,经董事会研究决定,成立招标小组,邢天任组长,叶澄任副组长,马上进行工程招标,具体工作由叶澄负责执行,邢天把关拍板。

说到公司这栋办公楼,是上世纪的老建筑,解放前是美国驻当地的领事馆,楼高五层,西式风格,汉白玉门柱,沙石主体建筑结构,整栋大楼呈乳白色,楼顶是巨大的圆形拱柱封顶,因此被戏称为“白宫”。

叶澄知道工期紧,任务重,便马上启动招标程序。招标文件和公告在媒体上一刊登,很快便收到很多咨询电话和投标信函。招标小组从中筛选出四家大型建筑装修公司,进行设计方案和工程报价的招标工作。在拿到四家公司密封的投标文件后,叶澄立即召集大家开会评议,大家一致认为:设计方案四家公司难分伯仲。

邢天最后拍板:“既然设计方案大家难分胜负,那就看报价吧,一个原则,在保证工程质量和工期进度的前提下,价低者得。”

根据价低者得的原则,叶澄当众开标宣布结果,出乎意料的是,本次报价竞争没有任何悬念,其中三家公司报价都在六千万以上,只有伟业建筑公司的报价低于五千万。于是,叶澄当场宣布:伟业中标。

等几家供应商离开后,叶澄对工程部总监说:“这次工程招标也太顺利了吧?不会有什么疏漏吧?”

工程部总监一拍叶澄肩膀说道:“叶老弟,你职业病又犯了,都是按公司的政策流程操作的,再说,还有我们工程部监控,有什么疏漏?”

可令叶澄始料不及的是,自己前脚和伟业签署了工程承包合同,后脚就收到总部指示:中标公司的设计方案太过保守和俗气,与公司的品牌形象和业界龙头地位严重不符,本次招标作废,立刻重新选择供应商。

叶澄顿时头大了,同时他也觉得奇怪:美国总部直接干涉区域事务,这还是十年来的头一次。他暗暗琢磨:这次白宫装修,表面上是个工程项目,可背后却不简单,一定和这次白宫换主人密切相关。叶澄估计,代理总裁邢天要被扶正恐怕不会一帆风顺,弄不好这回要从总部空降一个新主子过来,这装修设计风格要吻合新主子的口味才行,否则,只怕很难顺利开工。

很快,叶澄代表公司约来伟业公司代表,对方一听要取消合同,当即和叶澄理论起来。经过辛苦的谈判争取,最终双方谈妥了三百万的违约金,并约定在一周之内完成清算。

工程承包没办成,还要赔三百万,这让叶澄好不憋气懊恼。第二天,叶澄刚进办公室,秘书就递上一个快递,叶澄一看,没有投寄人信息,快递里面是两个光盘,光盘上用油性笔画了一支利箭,写了两个大字—“暗箭”。

审计经验丰富的叶澄一看,就知道里边有文章,急忙打开电脑一看,果然不出所料,一个光盘的内容是本次白宫装修的项目预算明细。

叶澄一惊,心说:项目标的被人泄露出去了,难怪伟业的报价和预算这么接近,原来是有内鬼。他急忙打开另外一个光盘,内容是:伟业和其他三家公司一起密谋,由其他三家公司故意报高价格,然后由伟业一家中标,事成后四家从中分成。叶澄终于明白了:这是行业内典型的围标串标行为,是违反国家招标法的。

可光盘是谁给的?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叶澄顿时陷入了苦思之中:对,一定是几家公司分赃不均引起了内斗。不管怎么样,看来违约赔偿金是不用支付了。

当天下午,叶澄和公司律师再次约来伟业公司代表,光盘刚放了一半,对方马上就表示无条件放弃违约金的追索权并匆匆离去。

律师愤愤地说:“叶总,要不要起诉他们?这可是违法的事。”

叶澄却摇摇头,摆摆手。他作为审计总监,当然知道:这是内外串通舞弊的案件。而且涉及金额如此巨大,他怎么会不调查?刚才他是为保密,虚晃一枪。随后,他紧急安排下属暗中查访几家公司。叶澄觉得:这次白宫的装修,暗藏逆流,必有内鬼。

调查结果很快传来,除伟业之外,其他几家公司根本就是空壳公司。叶澄想到在和工程部总监闲聊时,曾聊起工程预算,还说此事只有他和财务总监、预算总监、造价师四个人知道。叶澄心说:此事牵扯众多人员,要不要向董事会汇报?可他又马上意识到:不能操之过急,否则会打草惊蛇。于是,他命令下属:“调查继续,但要外松内紧,不露声色。”

接下来,叶澄便启动了新的招标工作。在招标会议上,叶澄明确提出:要对入围的供应商进行实地考察,要明察和暗访结合进行。很快有几家新的供应商进行了投标。

这天,叶澄下班刚到家里,手机短信便响个不停,叶澄打开短信一看,短信说:叶总监,奉劝你,不要做断人财路的事,见好就收,别不识抬举。

第二天上班,叶澄的手机又收到一条彩信,叶澄一看:叶总监,你的女儿很漂亮啊,我们带她出去玩玩,你不用担心,下午五点,准时将她送回你们小区门口,勿念。叶澄惊出一身冷汗,他急忙联系妻子,然后开车直奔幼儿园,和赶来的妻子四下寻找,却不见女儿的身影。他们只得忐忑不安地回到小区,在门口眼巴巴地等着。

五点钟,只见一辆没有车牌的黑色丰田小车“哧”的一声停在小区门口。

车门打开,叶澄的女儿嘴里含着棒棒糖,怀里抱着一团报纸向自己跑来。而那黑色小轿车眨眼就消失不见了。

叶澄赶紧迎上前去,扔掉女儿嘴里的棒棒糖,只听“哗啦”一声,她怀里的报纸里落下成沓的百元大钞,撒了一地。

叶澄明白了,自己暗中调查工程围标的事情被内鬼发现了,所以他们就用恐吓和贿赂的手段来对付自己。叶澄想到,明枪易躲暗箭难防,便立刻安排妻子和女儿到哥哥家里,暂避风头。

隔天,叶澄便如数上缴了贿赂款。由此,他受到威胁的消息也传得沸沸扬扬,迫于压力和形势,他只得下令暂停审计调查。接着,叶澄又突然接到通知:要他明天到三亚出差,参加行业的内部审计论坛。叶澄刚想推辞,他的上司财务总裁吴总笑着对他说:“叶澄,去吧,谁不知道你是国内审计界和内部控制理论的先锋啊,出使八方,不辱君命,你可要好自为之啊!”他这么一说,叶澄只得出席。

2。 定时炸弹

果然,叶澄不辱使命,在论坛上博得了满堂彩。论坛结束,组委会特别安排众多企业高管,在百福湾进行了一场潜水比赛。

叶澄是骨灰级的潜水爱好者,自然欣然参加。体检完毕下午就举行了潜水比赛,叶澄瞄了瞄竞争对手,突然他发现在参赛者中有张新面孔,那是位身材曼妙、风姿出众的少妇。

比赛的规则很简单:谁第一个下潜到水下百米之处,扒下指示浮标上的大红旗,并安全浮出水面,就是冠军。组委会人员讲明了规则,再次叮嘱道:“越往水下潜,温差越大,压力越强,光线越暗,说不定还会遇上暗流,现在想要放弃比赛,还来得及。”果然,十几个企业高管当场就退出了比赛。

组委会人员一声枪响,选手纷纷跃入水中。叶澄是一个猛子接着一个猛子地下潜,他透过专业面镜,很快就看到了大赛的浮标指示牌。

眼看马上可以夺冠之时,叶澄只觉得头上掠过一个身影,一串水泡过后,叶澄发现,那个曼妙少妇已经跟了下来,大有超越自己的气势。叶澄不由暗暗佩服:好身手,巾帼不让须眉啊。他再回头看看,发现偌大的海底,只剩下自己和少妇雌雄对决了。

叶澄一鼓劲,又是一个猛子,舞动潜水靴,摆动脚蹼一口气沉到了浮标跟前。他伸手便拔起了“胜利的旗帜”,然后上浮几米,等他再四下查看,又觉得奇怪:刚才在身旁的那个少妇怎么没了踪影?

叶澄顿时警觉起来,他意识到对方可能遇险,便二次下潜,借着聚能灯光,四下寻找,果然发现那少妇正在前方一片巨大的珊瑚礁群旁边挣扎。

叶澄赶紧游了过去,只见巨大的珊瑚礁上缠绕着一张废弃的丝线渔网,那渔网死死地缠住了少妇背后的气瓶,眼看着少妇嘴上的主呼吸器就要被扯掉了。

叶澄大惊,他一把丢开了手中的红旗,并从防水袋中抽出一把潜水小钢刀,割断了缠绕在少妇气瓶上的渔网,然后一手紧紧扣住少妇的主呼吸器,一手摇动保险绳上的铃铛求救。

岸上的众人知道出事,便手忙脚乱地拉上了海底的叶澄和少妇。所幸有惊无险,两人都平安无事。

晚上,少妇做东,答谢叶澄的救命之恩。叶澄这才知道,少妇名叫火莹,是一家美资企业的中方代表,平时喜好潜水。

叶澄一听笑道:“水火不相容啊,难怪火总下水遇到危险啊,看来是五行相克啊。”

火莹笑着点头。宴会后,她又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百福湾当地的特产:金樽红珊瑚送给叶澄,以示感谢。

叶澄推辞不过,只得收下,回头一问当地人价格,他就后悔了,原来此种珊瑚价值不菲,他手中的一樽至少要五万美金。叶澄回头再去找火莹,哪里还有人影。他再去找组委会,也被以不方便透漏与会者私人信息为由弹了回来。叶澄后悔也无济于事,只得先将它空运回家。

三亚之行,叶澄得到了公司高层的一致称赞。叶澄一回家,妻子就笑着递给他一个青花瓷,并说:“你还真够小资的,空运回来个红珊瑚,又从墨竹轩古董行订购了一个四足青花瓷。”

叶澄没有订过,他问是谁送来的。但妻子也茫然不知。

第二天,叶澄一上班,秘书便送来了二次招标的初步结果,这次有三家公司入围:一家是外资背景的动感幽灵;一家是国企背景的经纬集团;最后一家是近几年异军突起的民营企业龙虎创业。有了上次招标的教训,叶澄决定亲自暗访三家企业。

叶澄首先找到了坐落在市中心的动感幽灵公司。它在豪华写字楼“君临天下”内,上下三层,气派非凡。

叶澄隐瞒了真实身份,登记过后,由前台小姐引领到会客室。他打量会客室的装修风格,这里随处可见水和火的元素,充斥着动感前卫的风格。突然,叶澄发现墙上几张会客相片中,有他在三亚救过的火莹,一打听,原来火莹就是动感幽灵的中方代表。叶澄还打听到,火莹以前是职业潜水运动员,水性特别好,所以特别喜欢水的设计元素。

这时,叶澄猛然醒悟:三亚之行遇到火莹,决非偶然,以她职业潜水员的功底,怎么会在海底遇险?叶澄觉得自己中了招,那樽红珊瑚就是一枚定时炸弹!他不由倒吸一口凉气,觉得到处有人给自己挖陷阱。他借故匆匆离开,又回公司上缴了红珊瑚。

回到家里,叶澄越看青花瓷越觉得不对,心说:动感幽灵公司送红珊瑚,难保其他两家公司不会。于是,他抱了青花瓷,到了墨竹轩古董行。一问之下,前天的确有人买了两件青花瓷,一件就是叶澄手里的这个。他一打听买家,果然是另外一家投标的经纬集团。此刻,叶澄已彻底明白:两家公司都在对自己公关,想通过这种手段拿下白宫装修项目。

第二天,叶澄找到经纬集团。经纬集团的老总金心急忙出来迎接,金心一见他手里抱的古董包装盒不由一愣。

两人落座后,金心一边奉上茶水,一边说道:“叶总,听说你懂瓷器,所以,就送了件东西给你把玩,还请您笑纳品鉴啊。”

叶澄一听就哈哈大笑起来,说这件瓷器是高仿的,不是正宗出土的。然后他从盒中取出青花瓷,解释说:“历朝历代的古玩,都有自己的章法和特点。譬如说侍女唐三彩,就有环肥燕瘦的特点,如果出土的侍女三彩造型不丰腴肥厚,体态不圆润丰盈,十有八九就是赝品,这是时代的烙印;青花瓷也是一样,青花中的上品,以明代仁、宣两朝为最佳,多为景德镇的麻仓土烧制成,再用从叙利亚进口的青料上色,经胎变成色,可看这青龙,却是干瘪失色,细长无须,而且元代的青龙都是三足,这个四足的,十之八九就是赝品,看来掌眼的老把式没长眼啊!”

金心没想到叶澄对古董如此在行,不由面露尴尬。

叶澄一边像没事人似的将青花瓷重新装盒,一边笑着告诫金心,说他是火眼金睛,理应帮公司掌眼业务,还奉劝他正当竞争本次工程项目。

金心急忙岔开话题,邀请叶澄参观他的公司。

叶澄欣然应允,放下青花瓷,随他出去参观。这经纬集团果然实力雄厚,不光有自己专业施工队伍和设计团队,还有大型焊接、组装车间,真是背靠大树好乘凉。

参观完毕,叶澄起身告辞,临出门,金心一指台面上的古董包装盒,叶澄便会意道:“我自己带来的,当然要带走。”随即抱上包装盒离开了经纬。叶澄心中清楚,这青花瓷要是没有旁证在场,就这么还给他,到时候对方仍说自己受贿,不如仍是上缴自家公司。

回到办公室,叶澄打开古董包装盒,就傻了眼:青花瓷被人掉包了,由四足青龙变成了三足青龙。眼前这个青花瓷,是正宗元代出土的极品,价值上百万。叶澄一时惊得目瞪口呆。心说:怎么又来一颗定时炸弹呀。

果然,没等叶澄上缴青花瓷,公司管理层已经收到投诉:说本次白宫招标副组长叶澄,私下收受贿赂和古董,要求对他展开调查和罢免。随即,财务总裁吴总代表公司,找叶澄谈话。但最终,因为没有真凭实据,这件事便不了了之了。

3。 龙虎创业

尽管有人要抹黑叶澄,但他坚信:身正不怕影子斜。他决定直奔最后一家投标公司——龙虎创业,可几经折腾才拨通了该公司老总的电话,一问才知道,他们公司根本就没有固定的总部,哪里有项目开工,哪里就是总部。

叶澄找到工地,在一片低矮的活动板房内,他见到了龙虎创业的老总水生。水老板显然没预料到叶澄会来,慌得急忙招呼手下打扫房间,整理文件,叶澄这才有个落脚的地方。

说话间,到了开饭时间,叶澄推辞不过,只得在工地用餐。饭菜非常简单,可有一道菜,令叶澄回味无穷,一问才知道这道菜叫“娘味水鬼重”。虽然菜名有点邪乎,但吃起来却是外脆内滑,里香外酥,口感劲道,入口即化,但说白了其实就是一锅清水煮豆腐。

叶澄请教后,才知这道“娘味水鬼重”做法很有讲究:先要上笼蒸熟,再下油锅煎炸,放凉之后,最后放到清水中浸泡发胀,这一来豆腐的重量和体积就会增大变重,就像传说中的大肚子水鬼一样,所以得名“水鬼重”。而且这道菜不仅费工,还费料。做菜用的黄豆是水老板自己从老家山里带来的;磨豆腐的水是他每次回山里拉石料带来的山泉水;炸豆腐的油料是他老娘自己种的油菜花。

听完这些,叶澄再打量眼前这个中年汉子,觉得他并不简单。他问水老板:“您为什么在伙食上下这么大工夫?”

水老板回答说:“我们工队都是老家阳山山区的乡亲。阳山离省城虽然只有几小时车程,可大家一年到头却很少回去。为的就是多揽活,多挣钱,养家糊口。要想叫工友们在工地安心卖命,就得靠这道家乡菜。因为工友们一吃,就闻到了娘的味道,老婆的关怀,干起活来都卖命,所以,这道家乡‘娘味水鬼重’不仅是每餐必备的菜肴,更是一道加油菜,一味强心剂。”

叶澄听了频频点头。

吃完饭,水老板突然问叶澄,这次招标自己有几成把握。叶澄如实告知:竞争对手很强劲,这次招标,关键是看创意和生产力。

水老板一听,急忙问叶澄:什么是生产力?叶澄心想:他连生产力都不知道,还怎么去竞标?

哪知水老板话锋一转,又说起他的理解来:“生产力啊,它就是一种态度,只要你态度端正了,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个活,生产力就会提升,工期的进度就有保证,根本不用什么监工和管理人员站在后边督促,大家伙就会自觉地拼命干,工期一定会提前。”

叶澄听完一愣,暗暗佩服眼前这个汉子。再看他的工地,虽然没有监工和管理人员在现场监督,但工人都在自觉地卖命干活。叶澄心想,这样一来,他的管理成本就省了很多,报价也会有一定的竞争力。

突然,从远处跑来一个老头,对水老板一顿耳语,水老板顿时大怒,拿起大喇叭大喊一声:“千佛手,你给我过来。”话音刚落,只见一个彪形大汉,赤裸着上身跑到水老板面前。

水老板指着大汉的鼻子就破口大骂道:“娘的,你好大胆啊,上工地不戴安全帽,你活腻了,看我怎么收拾你。”水老板边骂边拿起电话,拨了一串号码,还说,“我叫你不戴安全帽,我打电话给安监局,叫他们把你抓起来,教育上三天,你就老实了。”

那汉子一听就急了,央求水老板千万别打,哪知电话已经接通,水老板简单几句说明情况,就把电话递给这个叫“千佛手”的汉子,叫他自己和安监局的人说。

千佛手哭丧着脸,接过电话刚要辩解,一听电话那头的训斥声,就再也不敢狡辩了。被骂了足足几十分钟,千佛手只得大叫一声:“娘、老婆,我知道错了,我以后再也不敢了,你们放心,我改我改,马上就改。”千佛手说完,就挂了电话,抹着脸抄起一个安全帽戴上,出去干活了。

“看见没,叶总,生产力就是一个态度,整天叫安监局和监工盯着,根本不顶用,给他家里打个电话,我敢保证,他从今天开始,一辈子都会记得戴安全帽,生产力是什么?生产力就是老婆和孩子。”水老板说完就憨厚地笑了起来,还说这是他的野路子,但比那些个条条框框的规章制度都来得管用。

叶澄觉得眼前这个人真有点邪乎,就随口叫他黄老邪。

哪知水老板一愣说道:“叶总连我的外号都知道,看来我们有缘啊!”

叶澄离开了龙虎创业的工地,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,他不光觉得水老板有自己的一套管理理念,而且他的工队真的有股子生龙活虎的气息,相比之下,另外两家虽然管理正规,可是缺少这种干劲和生机。

4。 五行酒宴

考察完三家公司后,天地国际有限公司又特意召开了招标答疑会和施工现场考察。答疑会在白宫会议室举行,三家公司都是老总亲自出马。他们一进会议室,就见会议桌上摆着一樽红珊瑚,一个青花瓷。

叶澄主持答疑会,他对着火莹和金心说:“会后,请两位老总安排人员将红珊瑚和青花瓷带回去,这些东西太贵重了,放这里不安全。”

两人听明白了他的意思,都尴尬地一笑。

叶澄接着说:本次招标考察两点,一是设计方案,二是报价。首先评选设计方案,方案中标的一方,有优先中标权,在此基础上,再看工程报价,不再以价低者得,而是采取议价的方式定标。

三家公司明白了程序之后,答疑会很快就结束了。

会后,天地国际有限公司设宴款待三家公司的老总。酒过三巡,火总首先开了口,说道:“五行之中,金木水火土,今天,我们三家公司可是占据了三样啊。”

大家一听,这才留意到三家公司的老总,果然是五行中的金、火、水。

叶澄哈哈一笑道:“五行相生相克,但我还是希望大家和睦相处,做生意嘛,讲究和气生财。”

叶澄话音刚落,金总就接过话茬说:“我看难啊,商场如战场,五行之中,金是贵器,主富贵。看来,这次投标注定是我们经纬集团中标发财了。”

火莹一听,就歪歪嘴说道:“金总,未必吧,开门三把火,看来我们动感幽灵这回是注定要红火一把了,而且我这火可不是凡间的火,而是三昧真火啊,到时火克金,烧化了你金总,你可不要害怕啊。”

两人均背景深厚,在酒席间便你来我往地调侃起来。而龙虎创业的水老板则安静得多,边吃饭边听两家斗着。当两家嘴仗打到不可开交的时候,他又突然接过话茬,说道:“两位,你们再牛,遇到我,就自认倒霉吧。”金火二位一听,就哈哈大笑起来。

水老板说道:“虽说——天下之弱莫过于水。可我这水也不简单啊,专攻难题。所以,遇到金总你这个发光的金子,我就沉了你;遇到火总你这个三昧真火,我就熄了你;就算再来个木总、土总、石总我照样浮起他,拍烂他,击碎他,最后——淹了它。一句话,这次的竞标,我水生是势在必得啊。”

在场的人听完,都对水老板刮目相看。这个水老板看上去土得掉渣,气势倒是威严夺人呢!

吃过午饭,金总和火总先后开车离开,唯独水老板回到白宫,亲自查看地形和施工现场,从一楼一直看到五楼,边看边做记录。当他来到五楼,突然听到一间简易房里传出咳嗽声来。水老板循声而去,房间里的是天地国际的老花匠。

水老板对他说:“老人家,听刚才的咳嗽声,您肠胃不好吧?下次我给您带点山里的春砂仁吧,那东西养胃不伤身,最适合老年人服用。”老花匠听了,连连道谢。

水老板查看了一下午,离开时正好和下班的叶澄撞个正着。叶澄自打上次吃了一顿水老板的工地餐,一直想回个人情,当得知水老板没有吃过泰国菜,便请他去了一家泰国餐厅。

席间,水老板又问叶澄:“这次招标我有几分胜算?”

叶澄点拨他道:“关键要看白宫的新主人是谁。他喜欢哪家的设计方案,哪家就容易胜出。”水老板一听,忙打听白宫的新主人是谁。

叶澄摇摇头,说自己也吃不准是谁。他见水老板有些失落,又夹起一个大虾给他,并说:“这顿饭意义非凡啊,好好品味吧。”水老板一听,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
5。有人遇害

半个月后,三家都投递了设计方案,叶澄等人打开一看:动感幽灵的设计方案明显带有西化的风格,还有点巴洛克的特点,很适合白宫这种沙石结构的建筑设计;而经纬集团的设计方案则充满了东方古典韵味,室内大面积的山水花鸟写生壁画,墙体则是棱角分明的十八般武器造型;再看龙虎创业的设计,叶澄觉得有点不伦不类,且带有宗教色彩,室内以黄色金粉为主,最为引人注目的是,他在白宫顶层的巨大圆形拱柱上,加多了一个直径三米,高三米,有三片叶子的镀金莲花造型。这个设计顿时遭到了招标小组成员的一致否定。

吸取了上次的经验,叶澄等人没有当即评标,而是拟写了初步意见,报请总部审核决定。

第二天,总部回复道:动感幽灵的设计为优,经纬集团的设计为良,龙虎创业的设计最差。

但奇怪的是,在传回的三家设计方案中,龙虎创业的三叶金莲上,明显被人圈过一个红圈。另外,总部还有一条指示:三家方案都可行,待新任总裁自行决定。

叶澄一看总部的意见,结合三家设计风格,心里敞亮起来,看来白宫的新主人有三个人选:一是外籍人士空降,动感幽灵就是押了这个宝;二是代理总裁邢天升任,因为他最喜欢武术和国画,经纬集团将宝押在了他身上;可第三种可能是什么?难道会是个有宗教信仰的人出任总裁?而且他对莲花情有独钟?

叶澄又考虑到白宫的建筑材质特殊,多为沙石结构,没有过硬的焊工、钳工、油漆工等,是很难装修好的,于是他提议:按龙虎创业的设计方案,在五楼顶层,焊接加装一个三叶金莲,三家公司各显神通,各自完成一片金叶,以速度和工艺评判。

经过反复讨论,公司内部最终通过了这个提议。

叶澄对三家公司宣布了这个决定,他们均欣然接受,还说要比就比个彻底,比个高低。三家很快便遴选好人马,准备进场进行高空作业。

叶澄见到水老板,便问他:“为什么把设计方案搞得四不像?还搞出个三叶金莲来?”

水老板一听,急忙反问道:“不是你上次吃泰国菜时点拨的嘛?叫我好好品味泰国菜的味道。那不是在暗示说白宫的新主人是个泰国人吗?所以我回去就查资料,知道泰国人大多信奉佛教,尊崇莲花和黄色,所以才设计了这个三叶金莲的造型啊。”

叶澄一听啼笑皆非,说自己那天的意思是说:虾是海产品,水老板姓水,虾离不开水,这挺有意思的。

水老板一听也傻了眼,原来是一场误会。无论如何,现在设计算是过关了,只好将错就错了。

选好开工吉日,鞭炮过后,三家公司施工人员就上了脚手架,在高空作业平台开展比试,三天过去,难分胜负。

九月的天还热得出奇,几十号人在半空作业,辛苦程度可想而知。这天,叶澄巡视施工现场,只见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彪形大汉,在脚手架上挥汗如雨,动作麻利,电焊火花飞溅,金粉灿灿发光。叶澄不由称赞这汉子的技术精湛,不料没等他说完,只听一声尖叫,从十多米的高空平台上摔下个人来,那人就摔在坚硬的地面上,当场气绝身亡。

叶澄大惊失色,急忙上前查看,发现那人是龙虎创业的千佛手。

事故发生后,安监局第一时间封锁了施工现场,经查千佛手属于中暑摔落而亡。这突如其来的变故,打乱了一切计划。叶澄赶紧驱车赶到龙虎创业的工地,推开活动板房,发现水老板一人坐在现金堆里。叶澄诧异地问他这是在干什么。

水老板指着一沓一沓写好名字的现金说道:“出了这种事,我怎么对得起这些老乡啊?除了给千佛手家人的安家费,我也给其他人结了工资,不愿意再干的,拿了钱就可以走人,我不怪他们。”叶澄这才明白原来水老板是在做遣散的准备。

就在这时,又有人走进了样板房。叶澄一看是自己公司的老花匠。

老花匠从包里掏出一个可乐罐,问水老板,千佛手喝可乐吗。

水老板说千佛手血糖高,平时不喝含糖的饮料。

老花匠急忙告诉叶澄和水老板,昨天中午,千佛手替水老板给自己捎了春砂仁来。后来因为天太热,三家公司的人都在五楼花房旁边的脚手架下乘凉。老花匠在花房内干活,听见外边几个人劝千佛手喝可乐。千佛手推辞,几个人就不高兴地说他怕里边下毒。千佛手无奈就喝了。

老花匠还说:“我每天在五楼种花,每天都能看到千佛手干活。他身体健壮,怎么会突然从高空掉下来?我越想越奇怪,便把那天他喝的可乐罐收了起来。”

叶澄和水老板一听,也觉此事蹊跷。千佛手是龙虎创业的老员工,技术精湛,身板结实,怎么会突然从半空中掉下来呢?

于是,两人连夜将可乐罐送去化验,结果令人大吃一惊:罐子里有一种高空作业禁止服用的镇静剂残留,高空作业的人喝了它,会头晕产生幻觉,很容易发生安全事故。

由此,原以为普通的安全事故马上升格为刑事案件。经纬集团的工人很快就供认:是他们做了手脚。原来他们见千佛手焊接、镀金、切割技术高超精湛,怕自己比试不过,失去中标的机会,回去会被开除,所以就在可乐里边下了药,本来只想让他头晕眼花,耽误几天工期,没想到千佛手坚持上阵……

事情查清,施工现场解封了。但叶澄仍隐约觉得,这次千佛手的事故,应该没有这么简单,背后一定有黑手在操控。

三叶金莲的焊接终于完成,龙虎创业以速度和工艺双双领先,最终赢得了优先中标权。

可就在接下来的报价投标中,占据了先机的龙虎创业公司,却突然发布声明:自愿退出本次工程项目的招标。这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。

但天地集团的招标必须抓紧时间推进,于是提前开标:最后经纬集团报价四千万,动感幽灵报价五千万,经纬集团中标。

叶澄觉得有点奇怪,水老板对这个工程可谓志在必得,那他又为何在占尽先机的情况下不战而退呢?

但代理总裁邢天当即拍板:决定本次天地公司的中标供应商是经纬集团,明天,特邀公证处人员,当场签订合同,并予以现场公证。

6。 仰望金莲

第二天,在白宫会议室里,代理总裁邢天正要公布经纬集团中标的消息,龙虎创业的水老板突然闯了进来,大叫一声:“等等,还有我的报价呢。”他这么一喊,会场顿时乱了套。很多人指责水老板是来故意搅局的。

叶澄闻到了火药味,急忙上前调停,经过咨询公证处人员,并参考招标法,因为投标截止日还有一天,所以龙虎创业完全有权参与报价。

然而,龙虎创业的报价一拆封,叶澄心里就咯噔一下—六千万,比经纬集团整整高出两千万,而且也超出了公司内部的预算上限。叶澄奇怪道:这个水老板到底在玩什么花样?按照他的野路子,生产力是一种态度,管理人员和监工就省去了一大笔,明明价格是他的优势,怎么又报出一个天价来?这不等于自杀吗?

叶澄起初以为是水老板计算错了,但细问造价分析师才明白:因为上次千佛手的事故,龙虎创业的报价中包含了一笔员工的巨额保险,所以一下子就抬高了报价,不再具有价格优势。一时,叶澄觉得可惜,但也无话可说。

毫无悬念,经纬集团还是中标者。上午的签约仪式,因为龙虎创业的临时投标而耽搁,只得推迟到下午两点进行。

但等到下午三点,大家还是不见代理总裁邢天现身。一直等到四点多,董事会秘书突然闯进会议室,对叶澄一阵耳语。

叶澄听完,脸色大变,随即起身宣布,本次招标,标书明确说明,不承诺价低者得。所以,天地集团需要重新评估报价和设计方案,中标的最终决定将推迟公布,三家公司的报价各有差异,但都有机会中标。

经纬集团金总一听,脸都绿了,只得眼睁睁地看着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。

原来就在当天下午,白宫迎来了新主人,他改变了板上钉钉的决定。大出人们所料,他既不是美国佬,也不是由邢天升任,而是一个华裔泰国人。

美国总部发来任命函说,新总裁是华裔后代,懂英文,通中文,还熟悉亚洲市场,又在亚太区出任过要职,是中国区总裁的最佳人选。同时他笃信佛教,钟情黄色,喜欢莲花。

众人一时都傻了眼。只有叶澄的味蕾突然反射出了一种水果的味道—泰国榴莲。他猛然想起老总裁武天当初请大家吃榴莲的深意,看来他早就获悉接替自己位置的是华裔泰国人,难道提升邢天是在有意考察?

事情来了大逆转,最后,新总裁一拍板,龙虎创业承揽本次工程项目。中标金额五千五百万,这叫所有人跌破眼镜。

这天,总裁秘书通知叶澄觐见新总裁,叶澄敲门进去,却不见老板。秘书一指五楼楼顶,叶澄赶紧上楼,远远看见一个身材高大,颧骨突出的中年男子,正对着白宫的巨型三叶金莲,合掌祈福。他显然就是天地国际的新总裁。

半晌,新总裁幽幽地开口:“叶总监,久闻你的大名啊,你在审计界很有成就啊。”

叶澄连连说道,哪里哪里。

新总裁又说:“花开见佛性,这花指的就是莲花啊。知道我为什么选择龙虎创业承揽这次公司的装修吗?”见叶澄摇头,他补充道,“不是因为他们的设计风格迎合了我的宗教信仰,而是那天我来到五楼,听这里的老花匠说起了千佛手的事,一个民营企业家,有如此的管理理念和善良、纯洁的心灵,善待每一个活着和死去的工友,这让我非常感动。泰国是近代亚洲唯一一个没有遭受殖民统治的国家,所以我们提倡人性的善良和纯洁,水老板是自己赢得了这次招标啊。你看这座三叶金莲设计得多好,它是一块试金石,有些人就栽在它面前!”

第二天,公安人员突然上门,带走了代理总裁邢天。

原来,当初在叶澄收到两个光盘的同时,总部和老总裁武天也收到了同样的东西,总部早就在暗中调查此事了。在第一次招标时,邢天就暗中指示党羽,泄露标的给伟业公司,由伟业中标,再拿两百万回扣给邢天,哪知总部临时打乱了这个计划,他们之间就狗咬狗翻了脸,也不知道是谁最后动了火,寄出了光盘。邢天一计不成,又和经纬集团勾结,他以为自己将来稳坐总裁宝座,就满口答应本次工程项目给经纬做,作为交易,经纬公司则拿出两百万,为他在政协买一个副主席的职位。没想到,这回又杀出个程咬金—龙虎创业。龙虎创业在比武大赛中胜出一筹,经纬集团落了下风,邢天等人怕出意外,就使出了下药害人的招数。抓住邢天,连带扯出了好几个公司高管,原来他们都是邢天的帮凶,协助邢天设计陷害叶澄,并指使两家公司给他行贿抹黑,恐吓和威胁叶澄的家人,试图搞垮他,幸亏集团高层早有警觉,叶澄才得以继续留任。

叶澄突然领悟到:难怪集团总部迟迟不任命新总裁的人选,原来是将本次白宫装修工程当成了试金石,结果,最有希望和实力的邢天被试出不是真金。

几个月后,工程如期完工。令大家惊喜的是:龙虎创业在白宫门前还免费修建了一个巨大的喷泉池,水池中间有一个雕塑,但既不是泰国传统的象首造型,也不是常见的维纳斯,而是一个男性造型。

叶澄问水老板,这是谁。水老板说是泰王。可叶澄觉得不像。

新总裁听闻此事,笑着找来叶澄,指着喷泉说:“佛教讲六道轮回,可轮回之前,结下的因果必须了结,这个男人就是来了结因果的,他在用清泉水洗亮眼睛,辨清好坏,准备重新轮回投胎。”

叶澄这才发现,这个喷泉里的男人是死去的千佛手。只见他头戴皇冠,手持利剑,双目仰视的,正是自己生前焊接的那朵三叶金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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